北方的天亮得比较早,不到六点我和母亲就醒了。每天做手术的人很多,我被安排在上午十点,前面还有两个要埋扩张器的病友。我在病房也待不住,整个医院只认识静姐,索性去隔壁静姐的病房转悠。她的手术晚我一天,她没起这么早,我进去的时候,她还在睡觉。听到我的声音,她睁开眼看了看,睡眼惺忪的,得知我的手术安排在上午,她立刻打起精神坐起来,摸摸我的后背鼓励我说:“妹妹别害怕,进去睡一觉就好了”。
与静姐同病房的还是一个小男孩,也是单侧小耳,他母亲带着他从上海来北京看耳朵。闲聊中得知,男孩现在学小提琴,老师都夸孩子聪明学得快,耳音也很准,也许是单侧耳朵能更集中精力听声音,也许是人体器官的代偿机制,尽管只有一只耳朵,但丝毫不影响孩子学声乐,也算是上帝给开了一扇窗。
七点半左右,护士来病房请我和母亲去一趟医生办公室。我们母女俩个还在纳闷,喊我们去办公室,是啥事呢?术前谈话昨天就都谈完了,该签字的文件都签字了,临手术前喊我们过去,该不会是让我们意思一下,术前给个红包吧?
护士催得急,我嘴上答应着,可却迟迟不肯挪不动步子。心想北京这么一家大医院,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吧,如果患者不给,是不是手术就不给认真做呢?这家医院网站上宣传得很好,如果背地里再搞这么龌龊的事情,那真的是一家骗子医院,我对医院的好感度瞬间降低了。我想起网上很多关于医生收红包的新闻,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我和母亲没有带太多现金在身上,如果他们真的管自己要,我们去哪里筹呢?母亲说,别怕,咱们先去看看再说吧。我还是不放心,把钱包里仅剩的几百块揣在衣服兜里,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我和母亲来到医生办公室,原以为办公室只有主刀医生一位,没想到他的助理也在。两个医生是不是就要准备两份红包呢?我这可咋办呢?医生让我们先坐下,然后打开办公桌上的观片灯,将我的胸片挂在上面。在灯光的映衬下,自己的肋骨一条条的特别清晰。
医生指着我的胸透CT片很严肃地说:“阿姨,刚才看了你女儿的片子,她肋骨这里已经钙化,不适合雕琢,不能做耳朵支架的材料,刚才也和其他医生讨论过,她年龄大了,不适合做肋软骨手术。”
我似乎还有点懵,第一次听到钙化这个新词。我问医生,钙化是什么意思?医生解释说,能做耳支架的肋骨必须是那种白色软骨,它的软度和弹性适合雕刻,就像我们平时买的猪排骨,白色的软骨是可以直接咬碎吃掉的,而钙化的肋骨就是灰白色的硬骨头,不具备雕刻条件,也没有弹性。肋骨随着年龄的增长会逐渐钙化,我的年龄有点大,肋骨钙化比较严重,不过也是因人而异,我隔壁病房的静姐,她虽然大我五岁,可肋骨钙化没我严重,她的肋软骨还是能满足手术条件的。
医生耐心地解释着,我也慢慢听明白了,可明明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进手术室了,医生却突然告诉我不合适?这是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故意把我的条件说得很差,不满足手术条件,进而让我们送红包给他们呢?
我看了看医生和他的助理,他们的眼神很诚恳也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故意为难我。但我还是和医生争取:“医生,我和我妈从深圳过来挺不容易的,您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还想在这里做手术啊,事后我们肯定会好好感谢您的,好好感谢。”
我特意把好好感谢说得很重,又重复了两边,有他助理在场,我也不能说得太明显,只能加重语气,希望医生能明白我的意图。
医生大概听明白我说的意思,笑着说:“小杨,你放心,我们真没有别的意思。你的心情我很理解,我也很希望你能在这里做手术,但你的肋骨真的钙化不合适了,我们医生也有医德的,不会为了赚钱忽悠你的,请你相信我。”
此刻我蒙了,看了一眼母亲,她也是蒙的。看来我们想多了,根本和红包都搭不上关系,误会了这位好医生和这家医院。我还是不甘心,又反复和医生确认了几遍,得到的答案都是不合适。我呆坐在那里,感觉希望的小火苗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绝望又迷茫,几乎快哭出来恳求医生:“医生,这么多年,我受够小耳朵给我的折磨了,求求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您一定要帮帮我,求求您了。”
从深圳出发前,我和母亲也说过,看小耳朵就这一次,如果没有希望,以后我也就认命了,不再惦记小耳朵这件事了。如今,这位医生就是我的希望,拽着医生的衣角死死不松手,感觉一松手,我可能就永远失去了改变自己的机会。医生说:“小杨,不用那么紧张,如果肋骨做不了,可以做人工材料的。但是呢,我们医院这两年没做过,材料也需要进货,时间还不确定。你们要不回病房,我先把你们上午的手术取消了。”
医生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里,门外也还有别的患者等着就诊。我和母亲也不好意思继续待在这里,不过从进来以后,我的心情大起大落,从希望到失望到绝望再到看见曙光,个中滋味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平复了情绪,和医生道谢后,就和母亲返回到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