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5日,今天新耳朵继续换药,吴院长来到换药室亲自查看,并做了些耳皮修整工作。新耳朵的部分线头也拆除了,我着急地问医生是不是后天就可以出院了,他说再观察看看,不急。
隔壁房间的黄姨和他儿子快要就要出院了。他们和我们一样,来自广东,但黄姨的儿子是双侧小耳,这次回家后修养一段时间还要再来医院做另一只。为了方便讲述她儿子的故事,就成称呼他为奈良兄。
初见奈良兄,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配一件棒球服,留着微卷过耳的头发。他无论走到哪里,先找到能坐着或能靠着的地方,掏出手机低头玩着,或刷朋友圈或玩手游。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安静的都可以把他忽略。如果不是与他同行去做术前检查,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他是个患者,最多就是个当下比较流行的“宅男”。
黄姨是奈良兄的母亲,体型微胖,个子不高,皮肤偏黑,圆润的脸盘镶着一双大眼睛,一副老板娘的架势。不管和我们聊天还是打电话,都是一副大嗓门。她一开口,整个楼层都能听到。
黄姨是个生意人,在老家做着买卖,因来上海陪儿子看病,便把家里的生意交给亲戚照看,黄姨在上海通过电话远程遥控。她电话总是响个不断,颇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气势。偶尔没有电话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着,眼神黯淡下来,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
我们病房挨得近,和奈良兄一家熟悉得最快。奈良兄的病房没有窗户,大部分时间都是关着灯的。他话不多,要么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或刷手机,要么下床在坐椅子上看电视,什么法制节目、农业科技他都看,要么面对着墙上的画发呆,总之很少到外面走动。
住院期间,我们不能出去,只能在医院和病房之间活动。每天早晨我带领大朋友、小朋友流窜于各个病房巡视,美其名曰“巡山”。偶尔也拉上奈良兄一起,让他做保镖为我们保驾护航。他最多在自己门口象征性地晃荡两下,有气无力地说句头晕,然后慢慢悠悠地又回床上躺着去了。我们无法进入他的世界,都说他整天在山洞里闭关修炼,俨然一副世外得道高僧的样子,于是赐予外号“奈良兄”。
黄姨和奈良兄的性格截然不同,黄姨爱热闹,人又热心。黄姨随身携带的小本本,每天的花销一笔一笔记在上面清晰明了。如果哪位母亲想买些物美价廉的菜,问黄姨就准没错。楼下超市的、路边小贩的、附近几家市场的菜品和价格她都如数家珍。
早上黄姨陪母亲买菜,下午母亲陪黄姨逛街。一个是只会做生意不会做饭的黄姨,一个是多年未下厨总是吃食堂的老妈。两个在厨房领域都不太擅长的姐们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合计商量着给孩子做啥,怕是她们一天之中最头疼的事情了吧。还好她们可以请教别的患者家属,我与奈良兄还不至于过上食不果腹的日子。
黄姨也是糊涂的,在照顾儿子的事情上,永远慢半拍,尤其是饮食。当我们术后只能喝牛奶的时候,她给奈良兄吃米饭;当我们只能喝稀粥的时候,她还给奈良兄吃米饭;当我们开始吃米饭的时候,她的米饭做好了,可菜都还没洗呢。常常见到奈良兄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大盆刚煮好的白米饭,热气腾腾,问他为何还不吃,他苦笑着摇摇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幽幽地说菜还没好。
奈良兄就这样一边闻着米饭香一边和饥肠咕噜的肚子做抗争。再看那边的黄姨,也没闲着,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凌乱的脚步陪配合着锅碗瓢盆的交响,奏出一曲欢乐的厨房乐章。
“黄姨,你的菜好了没,奈良兄的米饭都快凉了!”我到厨房去催黄姨。
“哎呀,不要催我啦,快了快了,还有10分钟。”每当别人这样问,黄姨给出的答案永远是一样。我们都知道,黄姨与我们是不在一个时间线上,她的十分钟通常在半个小时以上。
待到菜汤煲好之时,奈良兄的心估计和这米饭一样,怕是早就拔凉拔凉了。黄姨自有办法,汤泡饭,米饭也省得热了。稀溜溜的黄氏汤泡饭与我们的粥有异曲同工之效,黄姨实乃高人也。
忙碌一天的母亲们,到了晚上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呼朋引伴,穿上女儿为她们挑选的漂亮衣服,到附近跳广场舞。黄姨没有女儿,每到这时心里自然是羡慕嫉妒恨,但行动上绝不示弱,也忙着翻箱倒柜找起衣服。一件蓝色修身上衣配上白裤子,脚蹬一双镶着水钻的小皮鞋,别提多精神了。
母亲们雄纠纠气昂昂地出门了。虽没有压倒本地广场舞大妈的野心,但绝对有将自己城市的广场舞精髓发扬光大的气魄。
过两天,我们就要出院了。因为奈良兄手术早我一天,母亲常会和黄姨交流照顾病患的经验,他们相处的时间最长,关系也好些。
母亲提议和黄姨去天台合影留念。连续夜以继日地照顾孩子,她们的脸上浮现了倦容。我取出自己的化妆包,精心地给黄姨打扮着。妆容渐渐完成,黄姨的脸上流露出了少女般的羞涩和幸福。
她和母亲一起在医院前台、病房、天台拍了很多照片。拍着拍着,黄姨的神情有些变化,眼睛渐渐泛着泪光,到最后竟然把头靠到我肩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黄姨,你这是干啥?占人家便宜,非礼呀!”黄姨这才破涕为笑,平静了一会和我们说了她的故事。
她有两个儿子,奈良兄是老大。从奈良兄出生那天起,黄姨就和所有的母亲一样,焦虑、无助、担忧,每天战战兢兢地数日子过。不是所有家长都能承受这份痛,不是所有儿女能理解父母这份苦。奈良兄双侧小耳,外耳道闭锁,听力微弱,严重阻碍了与其他人的沟通。他无法正确认识这个问题,因此记恨于自己的母亲。在小时候还能喊黄姨几声妈妈,等到稍微大一点,就再也没喊过。
小儿子虽然正常,但不知是否受哥哥影响,也不喊黄姨妈妈。或许出于内心愧疚,黄姨纵使心中淌血,但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现实。这么多年来,黄姨寝食难安,内心倍受煎熬,直到为孩子找到医院做了手术,内心才稍微舒服些。黄姨说,只要能把孩子耳朵修复好,了却心病,喊不喊妈都无所谓了。
听了黄姨这番话,我的内心如万只蚂蚁吞噬一般。一个小耳朵,犹如一把利剑,硬生生地斩断了黄姨与奈良兄的母子感情,夺走了平常人家再普通不过的母子深情。原来黄姨看起来大大咧咧,凡事都不计较,可内心竟然承受了这么痛苦,孩子的医生妈妈都成了她心里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了。
看来小耳朵的不仅给患者带来无尽的痛苦,也会影响到母子之间的感情,让母子之间产生误会、隔阂,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