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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小耳朵的父母不容易

好不容易熬出了月子,母亲开始接受我小耳朵的事实。可她怎么也想不通的是,孩子小耳朵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问身边的医生朋友,他们也没给出确切的答案。母亲虽然想不通,但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小耳朵究竟会给孩子带来怎样的影响,母亲当年一无所知。她只能在抚养我的过程中,不断地观察、试探、摸索。

比如,她想知道我小耳朵还能听到声音么?另外那只好耳朵听力是否正常?她听从奶奶的建议,拿个小铃铛在我面前轻轻地摇,铃铛发出叮铃铃,叮铃铃的响声,母亲发现我对铃声有反应,声音在哪里,我的眼睛就看向哪里。母亲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高兴极了,但怕是巧合,又反复试了几次。母亲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心中庆幸这孩子还不聋,虽然只有一只好耳朵,能听见声音就行,比完全听不见强多了。

母亲不知道小耳朵是否还会影响我身体的其他功能,人们经把聋哑连在一起,母亲担心完听力,又开始担心我能不能说话,会不会是个哑巴。我当时还小,没到说话的年纪,可母亲心急,想早点知道。奶奶经验丰富,她给母亲出了个主意,打算通过听我的哭声来判断:如果哭声是憨憨地啊啊声,那孩子就是哑巴;如果是哇哇地有回响儿           ,那孩子就不是。

奶奶的“土办法”到底准不准,母亲也有点怀疑,但当时确实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于是母亲就眼一闭、心一横,在我娇嫩的小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我哇地一声就哭起来了。奶奶听到我的哭声洪亮有力,哇哇地哭得很带劲儿,便安慰母亲说孩子没事,不要太担心,她应该能够说话。

听奶奶这么说,母亲的心也宽慰了不少,但愿奶奶的方法是准的,但愿我能够正常说话。母亲又提心吊胆地过了几个月,直到我开口说话,发音清楚、口齿清晰,母亲算是松了一小口气。

除了担心我能不能听见声音,能不能说话这些外,母亲还担心我会因为小耳朵而被别人笑话。为了不让别人看见我的小耳朵,母亲买了很多帽子,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季节的,特别讲究。

每次出门前,母亲都会给我精心打扮,头上点个红点,再戴顶漂亮的小帽子,顺便把我的小耳朵遮起来。领出去玩,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所以从小我就有好多帽子:毛线帽、遮阳帽、小花帽,后来妹妹出生了,这些帽子她也会接着戴。

随着我慢慢长大,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头发长了需要修剪,这剪发的任务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她怕带我去理发店暴露了小耳朵的秘密,就自学剪发技术。母亲聪明学得快,加上在我身上练手多年,她不仅剪得好,还自学了烫发,下班后经常给同事烫。母亲手艺好,又只象征性地收个成本费,以至于有段时间,那些阿姨一下班就来我家,排队等母亲剪头烫头,家里经常弥漫着烫头发用的药水味。因为一直是母亲在家里给我剪头发,所以十八岁之前,我从未进过理发店,也不知在理发店剪头发是什么感觉。

每每到了过年,家长都要给孩子买新衣服、新玩具,家里有女孩的,还会买头花。女孩们戴着红色的粉色的,漂亮又喜庆,可这种喜庆我只有羡慕的份儿。

有一次路过卖头花的摊位,我眼巴巴看看头发舍不得走,任凭母亲如何催促,我都无动于衷。母亲看出了我的小心思,也意识到女儿长大了有了爱美之心,她就拉着我回到小摊上,让我自己选。摊位上的头花实在太多好看的了,我看花了眼,母亲就帮我选了一个,戴在我头上说:“瞧,我们家姑娘多俊。”

我虽然不能像其他女孩子扎辫子,但母亲也会有自己的办法。她在我头顶上取两撮头发,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再绑上从小摊买的头花。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带上了头花,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跟吃了蜜一样。我一会在原地转圈圈,彷佛自己就是天底下最美的小仙女;一会又连蹦带跳地到处乱窜,要不是有地球引力,我想自己都能飞上天,一直到晚上睡觉都不肯摘下来。母亲就这样用自己的智慧默默地守护着我的小耳朵,守护着我内心小小的自尊。

父亲也不例外,虽然他平日工作很忙,但也会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呵护着我。

听母亲说,从我上幼儿园到上小学,父亲都会提前去学校给班主任老师打招呼,拜托他们多照顾我,生怕我在学校受歧视,挨欺负。尽管父亲工作很忙,学校的家长会他从未缺席,有时候老师找父亲帮个小忙,父亲都会积极帮忙处理,从来不敢怠慢。我当时想不明白,后来我才懂了这些都是父亲的苦心,也是父亲心里隐忍不说的痛。

我当年读的是炭素厂区的子弟小学,与小学相隔不到两百米就是厂区的中学,厂区里的孩子小学毕业后基本都会继续在厂区念初中。而我小学毕业前,父亲却在张罗着让我去别的初中念书。

那段时间,父亲收集了很多学校的招生简章,不停地和周围朋友打听市里其他中学的情况。尽管周围很多朋友对父亲的行为都不理解,也劝过父亲,初中就是一个过渡,又不是高中,去厂区的初中上学就行了。况且周围的孩子都是去厂区初中念书,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呢?

周围的质疑声不断,并未让父亲退缩半分,他听说有家私立学校花高薪返聘了一些退休的教师,师资力量不错,很多老师曾在市里很有名的初中任教。父亲听了很心动,便带着我去学校参加了入学考试。

考试还算顺利,入学成绩出来那天,父亲看我过了录取线,很开心,连连夸我争气。可回家的路上,父亲的笑容渐渐消失,好像有心事。

父亲回家后也没歇着,拿着存折直奔银行。路上偶遇他的一位老友,人家看到他急匆匆的,忙问道:“三哥,你这急得满头大汗,要干啥去?”

父亲说:“这不孩子刚考上了私立中学,需要交学费,我现在去银行取点,可家里没那么多现金,学费不够正愁呢!”

“三哥别急,孩子上学的事情可是大事,还差多少,我去取!”父亲的老友说完就去筹钱了。

有了父亲这位老友的帮忙,我的学费算是凑齐了,整整八千块。父亲将现金放在衣服的内侧兜里,小心藏好,骑着自行车载着我直奔学校。

那是一九九六年,八千元的学费实属不低,如果我去厂区的初中上学,这笔学费是完全可以省下来的。可父亲宁愿掏出自己辛苦攒下的积蓄,没有犹豫毫无怨言,只为能尽自己最大努力,让我尽可能受到较好的教育。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费尽心力送我去私立学校念初中,更多的是一种补偿,在父亲心里,他始终觉得愧对自己的孩子。让我接受好的教育,算是通过这种方式对我小耳朵的一种补偿,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能好受一些。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位小耳朵孩子的父亲,一位希望孩子能健康成长的父亲,一位拼尽全力想保护和帮助自己孩子的父亲,他总是在背后默默地以他自己的方式,竭尽所能。

所以,作为小耳朵孩子的父母是多么不容易啊,要多操一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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