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父亲工作职位不断提升,家里的生活条件也改善了不少,最大的变化就是居住环境的改善。我们由原来住的小棚子,慢慢搬进了楼房。开始住的是两室一厅中的一间,与另一家人共用厨房和洗手间;等条件再好一点,就搬进了独立的一室一厅的楼房。
奶奶来家里小住,看着父母日子过得挺红火的,打心眼儿里高兴。父亲的哥哥、姐姐都是儿女双全,奶奶就劝父母再要一个,如果再生个儿子,凑个好字多好。
那时虽然搞计划生育,一家之准生一个,但我们家是满族,符合当时生二胎的条件,父母被奶奶劝得有点动心。我那时虽然年纪小,但很敏感,知道因为有我在场,大人们嘴上不说,但我估计他们说的其实是想要个健康的孩子,不要像我是个小耳朵。这虽说是一种敏感,但这种敏感却是源自我的小耳朵,可见小耳朵的影响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着我了,它在我的内心就是那种比别人少一只耳朵的自卑,而且这种自卑将影响到我人生的方方面面。
一九九一年冬天的晚上,我和父母在亲戚家吃过晚饭往回走。刚下过一场大雪,大雪过后的空气也分外清新,空气中带着一丝香甜的味道。大地被铺了厚厚的一层,昏黄的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宛若童话般的世界。
那天母亲穿了一件长款杏色尼子大衣,脚蹬一双黑色高筒靴。她挽着父亲的胳膊,边走边聊着。我撒欢地在雪地里跑着、跳着,还出了一身的汗,我的头上、鞋上、衣服上、手套上都粘满了雪。
我玩得正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干呕,回头一看是母亲。我以为母亲可能晚上吃坏了肚子,连忙跑回去帮母亲拍背。母亲缓过劲来笑着和我说没事,父亲说应该是有了。
听到父亲的话,我蒙住了,拍背的手也停在半空中。母亲有了是啥意思?是有宝宝了么?是弟弟还是妹妹?父母又要一个孩子,是因为我不乖么?他们是不是不爱我了?原以为他们当时是说着玩的,没想到是真的。
那一刻,我的脑子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充斥着,整个人都蒙了。一阵寒风吹过,透骨的凉意直钻入我的身体,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路灯下飞旋的雪花瞬间都变得那么刺眼,我的双腿没有力气,脚步越来越沉。父亲看我走不动了,以为是玩累了,就拉着我往回走。我腿使不上力气,这么一路趟着雪被父亲牵回家。
母亲怀孕期间妊娠反应非常强烈,严重的时候还上吐下泻,一直到五个月才好些。
母亲每次去洗手间,都吐的很凶,我都没有去陪她或者帮她拍拍背。想想那时候也许是太小不懂照顾父母,或者是担心肚子里的宝宝会抢了父母的爱,心里不太接受吧。
九二年的夏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家写作业,这时邻居阿姨来敲门说:“东东,快带上些衣服和行李去医院,你妈快生了。”
我和阿姨随便找了些母亲的衣物,就急匆匆赶去了医院。母亲已经被推进待产室,我和邻居阿姨、父亲、亲属们在待产室门口守着。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妹妹被抱出来了。妹妹小小的,被子裹得紧紧地,她不哭不恼,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着,肉肉的小脸蛋上还带着点点血迹,时不时还有苍蝇在她脸边飞呀飞。我趴在床边一边看着她,一边帮她赶苍蝇。
给母亲接生的护士,是父母多年的好友。听他们说,接生的护士看到妹妹时,最先是看五官,再看的男女,看到孩子五官端正,就对母亲说:“太好了,啥也不缺,耳朵没毛病,是个健康的孩子,如果再带个把儿就更好了!”
听到这件事,我的心情很复杂,也更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健康的孩子,是个有缺陷的孩子,因此更加重了自卑感。这个感觉一直笼罩着我整个童年,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在我的心里,和父母之间有了看不见的隔阂,更准确地说是沟壑,不可逾越。
有了妹妹,家里的欢声笑语又多了起来,放学后我也不在外面贪玩,直接回家帮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看到妹妹一天天长大,会翻身、会坐、会爬、会走路,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虽然我很爱妹妹,但心里总有点小小的嫉妒,都是同一个父母,为啥妹妹生得五官健全,还长得这么好看?妹妹小,得到父母的关爱和呵护就自然比我多一些,我当时不理解,还以为是因为我有残疾不讨他们喜欢,他们不爱我。所以那时对待父母给予我的爱,我认为是理所应当的,甚至还觉得不够多。
我很少和他们分享自己的心事,每天准时上下学,沟通交流也不多,在学校发生的事也几乎不和他们说。后来到长春上大学,也是放寒暑假才回家,期间电话都很少打,和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太亲近。
后来大学毕业到深圳,父母亲帮我找好了工作、找好了住的地方、交了房租,又给我留下三千块钱以备急用。我一个人在深圳,一年和父母联系的时间也不多,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他们电话里关心我,我总是赌气说自己工作忙,不想和他们多说。
与父母之间的误会,也间接地影响了我对妹妹的感情。我对她是又羡慕又嫉妒,又怜爱又吃醋。总觉得父母把爱都给了妹妹,爱妹妹远胜于我。
我和妹妹差九岁,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上初中;她上小学,我上高中。上学那会学业繁重,每天早出晚归,与妹妹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以至于后来妹妹上大学,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太多过问,和妹妹的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
后来妹妹毕业来深圳找工作,和我住在到一起。那段时间,每天下班回家,妹妹都会做好饭菜陪我一起吃。
深圳的夏天本就闷热,下午的厨房经过白天的炙烤已然变成“大蒸笼”。妹妹那时候人胖爱出汗,待在厨房一会就很热了,再加上灶台的烟熏火燎,汗珠豆粒大般往下淌,还坚持每天不重样给我做好吃的,她也没跟我抱怨什么,想想真心不容易。我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妹妹心里面是真心爱我。
那时候因为一些变故,我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每个月过得紧巴巴的,手上没有存款,还欠着信用卡,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经济压力拖得我精疲力尽,上班很累,回家更是懒得说话。
有天回自己屋子准备睡觉时,发现枕头底下有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崭新的一万元现金。我喊来妹妹,问是怎么回事,妹妹笑盈盈地说:“姐姐,这是我大学攒的零花钱,我知道你手头紧张,就取出来给你用。”
捧着妹妹的一万元钱,自己的眼泪不争气地在眼圈里打转转。我极力克制自己不敢哭,很怕妹妹和家人担心。按理说,我不应该接受这一万块钱,毕竟妹妹没赚钱,这是她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可是这一万块钱对于当时的我来讲,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可解燃眉之急。我也顾不得这么多,手里拿着钱,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妹妹看到我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抱着我认真地说:“姐姐,别哭,以后有我呢!”
那一场景至今还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现在回想起来也会热烈盈眶。这就是亲人、是姐妹,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说爱你,只要你有难,他们就会站出来,做你最坚实后盾,默默地付出无怨无悔。在这世态炎凉的尘世间,除了父母,姐妹是最值得依靠和信赖的人,可以坦诚地交心,彼此包容。
原来妹妹才是父母留给我最好的礼物,即使父母有天都远去了,至少还有一个最贴心的人陪伴着我,在这世界上继续陪着我走完漫漫人生路,作为父母爱的一种延续。
原来家人的爱一直都在,即使妹妹出生,也丝毫未减少半分,反而更多了一个爱我的人。原来是我太敏感,因为小耳朵,我变得自卑、不自信,对于他们付出的爱视而不见,感受迟钝。
这一刻,我突然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