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回忆有颜色,那我的童年是就是橘色的,温暖明亮。儿时的记忆总是离不开姥姥家的老房子,还有那些已经离开但曾经温暖过我的亲人们。
母亲说,他们刚结婚那会,家里条件不好,姥姥、姥爷总会帮衬一把。姥爷未读过书,但打心底羡慕和尊重有学问的人。父亲下班还要去夜校上课进修,姥爷特别支持。因姥爷家离父亲工作的地方不远,姥爷会赶在父亲下班前把饭菜做好,让老舅在路口等父亲。父亲那时候年轻,饭量大,姥爷总是多备些,生怕父亲吃不饱。
母亲这边休完产假,也顾不得多休息,一心想回厂里上班,母亲就想多赚点钱,攒起来,将来有机会把我的小耳朵治好。
姥姥当时在帮大舅、大姨带孩子,每天除了操持家务,还要接送两个娃娃去幼儿园,已经很辛苦。但姥姥心疼母亲,又可怜我,就主动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好减轻母亲的压力,让母亲安心工作。上班前母亲送我到姥姥家,下班再接回去。所以,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在姥姥家度过的。
记忆中,姥姥家的老房子处在一个七拐八拐的巷子里,就和很火的电视剧《人世间》里的东北平房一样。围墙不高,围住了姥姥的家,也围住了我的快乐童年。
姥姥家的大铁门是双开门的,喷着深蓝色的油漆,门的上半面刻着精致的镂空花纹。每次到姥姥家门口,还未等母亲敲门,我的小脑瓜就凑过去,急不可耐地趴在大门上,透过花纹的缝隙巴望着,盼着姥姥快点开门,还学着母亲的样子,用肉乎乎的小手使劲拍着。
姥姥听到敲门声,不管多忙,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一边答应着一边小步倒腾着来开门。姥姥家的门栓很沉,开起来费点气力。随着几声嘎油嘎油的声响,大门慢慢打开了,看到姥姥,我再也等不急了,张开双臂直扑到姥姥怀里。
“不急不急,小心别碰到耳朵”,姥姥一把抱住我,紧紧地,连走路都放慢了速度,生怕不小心摔到我。
姥姥是个爱干净的人,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听母亲说,我刚学走路时还站不稳,姥爷怕我磕了碰了,就在窗户上钉了些小木条,用砂纸仔细打磨好多遍,还是不放心,又密密实实地在木条上裹了很多布条,生怕刺伤我的小手。有了小木条的帮忙,我可以自己站起来了。再后来,我又抓住木条颤颤巍巍慢慢地走,走着走着,自己就会走路了。再长大一点时候,我常趴在姥姥家的窗户往外瞧。看看院子里的海棠树结果了没,看看母亲来了没。
在这些外孙、外孙女中,姥姥最疼我。有好吃的最先给我吃,有好玩的先让我挑,还让其他孩子谦让着我。虽然我不是最小的,可姥姥给的爱却是最多的。她常在外人面前夸我聪明懂事,决不允许被人说我半分不好。姥姥常和姥爷说:“这孩子啊,少长个耳朵,实在可怜,咱们得多疼疼她,可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在他们眼里,并没有因为我的小耳朵,而对我有任何的歧视或瞧不起,反而对我更加高看一眼,更加呵护有加。他们觉得我和母亲摊上这事已经很不幸,他们虽不能改变什么,但也会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关爱着我们。
还有一次姥爷家要来客人,姥爷提前买个西瓜放在柜子上藏好。姥爷以为没人看见,结果被我看到了。我那时候刚会走,走路还不太稳当,我走到姥爷面前,踮起脚用力地拉扯姥爷的衣角,还使劲儿往柜子方向拽。姥爷起初不明白,看我指着柜子又做出切西瓜的动作,一边“切”嘴里还说着噶系噶系。姥爷终于明白了,孩子这是要吃西瓜啊。姥爷生活勤俭,要不是来贵客,他是舍不得买的。姥爷看我这么想吃,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切了一牙儿给我。这吃西瓜的趣事在姥姥家传了好久,时至今日还能偶尔听母亲提起。
姥爷平时除了钓鱼,偶尔听听地方戏,就剩下抽烟这个爱好了。干活的空隙,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抽上几口土烟,解乏又舒坦,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事,他就把心爱的烟斗藏起来,抽了几十年的烟也一并戒掉了。
姥爷的烟斗通常都放在孩子们拿不到的地方。有次姥爷着急去院子里干活,随手把烟斗扔在炕上,姥姥又在厨房忙着做饭,留我一个人在炕上玩。
我那时候还小,目所能及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可以吃的。我拿起姥爷的烟斗放在嘴里玩,学着大人的样子吸,整个人就“咚”地一声躺炕上了。
姥姥听到声音,忙跑到屋里,看到我手里攥着烟斗,呼吸困难,小脸憋得通红,忙喊了句:“她姥爷啊,不好了,孩子出事了!”
姥爷放下手中的活,急忙进屋看,拍着大腿说:“坏了,坏了,快点送孩子去医院!”。姥爷本就光着膀子,也不知是干活累的还是被吓到了,姥爷身上上的汗哗哗往下淌。他顾不得擦汗,更来不及穿上衣服,直接抱起我就往医院跑。
姥爷跑了一路,姥姥哭了一路。姥姥还不停埋冤姥爷:“臭老头子,你这烟袋也不好好放着,放炕上干啥,这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二姑娘交代啊!”
到了医院见到医生,也许是被路上的风吹醒,我自己缓过来了,吐出一口浓痰,都是烟袋油。姥爷不放心,又让医生仔细做了检查,“你们大人以后要小心点,这烟袋可不能随便乱放,多亏这孩子事命大!”医生责备着,姥爷不敢反驳,连连点头,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虽然我没事了,但姥爷却非常内疚,我是他二姑娘的孩子,是个小耳朵已经很可怜了,绝不能再出什么要意外了。姥爷也怕烟袋油会对我的智力造成什么伤害,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姥爷抽烟了。
我上高二那年,姥姥因肺癌离开了。我很怀念童年的午后时光,在那所老房子里,姥姥抱着我坐在大门口,一起望着门口的那条小路,盼望母亲回来。耳边仿佛又想起了那熟悉的歌谣,不觉湿了眼眶。“拉大锯,扯大锯,姥家门口唱大戏,接闺女,换女婿,小外孙也要去”。记得姥姥每次说到这儿,都会用食指刮我的小鼻子。可如今歌谣还会说起,可姥姥却再也不会刮我的鼻子了。
大学毕业后第三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去姥爷家前,我特意跑到超市买水果,只要超市有的,我小时候没吃过的,全部都买了。姥爷一生勤俭节约,舍不得花钱,看我提了这么多水果来,心疼地埋怨我乱花钱。
我说:“姥爷,这么多孩子中,您最宠我了。我记得小时候,您还把留给客人的西瓜提前给我吃,我现在工作赚钱了,也买水果给您吃,孝敬您!”
一提起小时候的趣事,姥爷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拍拍我的小脑瓜,喊着我的乳名说:“东东 啊,真是有苗不愁长啊,一晃你都这么大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毕业去了外地工作,还习惯不?你这耳朵没少给你添麻烦吧,你得受多少委屈呀,孩子不容易啊!”
“姥爷,不用担心,耳朵这事还应付得来。”
姥爷接过水果转身放在窗台上,我担心他舍不得吃,把水果再放坏了,就随意挑了几样,剥好喂到姥爷嘴里。看他吃下去,我才稍微安心些。
临走前姥爷亲自送到门口。我和他挥挥手说:“姥爷保重身体啊,”姥爷应着,眼圈一红,两行浊泪掉了下来。
印象中,姥爷是个坚强的人,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可眼前的他,头发白了,身体也驼了,走路也不利索了,忽然觉得我求学工作这些年,姥爷在慢慢老去,不复往日的神采了。
姥爷一哭,我也跟着哭了。我紧紧地抱住他说:“姥爷不哭,我还会回来看您的。”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很心虚,我工作在外地,再次回家不知是何年何月,也就是安慰姥爷罢了。
姥爷靠着门框望着我,一直到我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那时我才二十多岁,哪里懂得岁月无常,也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次见姥爷。他红着眼圈不舍的眼神,始终刻在我的脑海里。
老人常说,见一面就少一面,我曾经还很厌恶这句话,认为不吉利。现在想想,这句话不无道理。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像上面这样温暖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我就不一一赘述了。我想通过上面几件小事让读者感受到我从小是在家人的爱和呵护下长大。他们陪伴我成长,这期间给予我的爱让自己小小的内心充盈而饱满,这爱就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又像一盏橘红的夜灯,虽然不耀眼,但却一直陪伴着自己。每当走累了,停下忙碌的脚步,这份爱就像火种可以温暖我的内心,就像夜灯可以陪我走过人生的寒冷和黑暗。是他们的爱,滋养着我内心,让我学会和懂得多去爱身边的人,多为身边的人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们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虽然是一念之间,那也要靠你内心长久以来积累形成的对事物的认知,就犹如我写这本书,如果没有强大的信念和动力,我想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坚持不下去的。这信念,这动力,来自于我小时候对外界的感受,来源于家人无微不至的爱。如果我的童年不被爱,不被关心,不被保护,也许在我的世界观里,人与人之间就是冷漠、麻木,事不关己的。我庆幸自己生在这样一个有爱的家庭,成长在温馨的环境中,就像网上比较流行的一个句话,幸福的童年治愈人的一生,不幸的童年要被一生治愈。
愿每个小耳朵朋友都能有个温暖的童年,都能在充满爱的环境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