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父母一辈子的牵挂了。从此父母的生命中多了一个为之操心和牵肠挂肚的人。
我的父母为了让我像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成长,在生活中尽可能地去保护我,比如特别嘱咐家人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小耳朵这个事,也不会在我面前提别人家的闺女;比如前文提到的,上学前父亲还特意和老师、校长提前打招呼,请求老师能多照顾照顾我,怕我在同学当中受委屈遭欺负等等。
我从记事起,就一直梳着学生头,头发的长度就刚好过耳垂,很多年没有变化。上学看到其他女同学发型各异,或辫麻花辫、或梳马尾、或是干净利落的短发,我也想梳成那样的头发,我觉得哪一种都比我万年不变的学生头好看。可是自己也知道,学生头是为了挡住我的小耳朵,虽然不喜欢,但没有别的选择。
小时候我常常偷偷照镜子,小心翼翼地撩开头发,看看那熟悉的小耳朵。再用手摸一摸,扯两下,心里想着它什么时候能长大呀?总希望有天醒来,它不再是小小的、残缺的样子,而是一只健全的耳朵。甚至幻想自己是被赋予特殊使命的一类人,带着特别的符号,能拥有不可思议的超能力。也许是自我安慰、也许是给自己一个希望,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时常出现在脑海里。不管想法如何荒诞,有一个事实始终不变,不管时间如何流逝,周围发生怎样的变化,好像世界把我的小耳朵遗忘了,它依然还是老样子,长不大了。
尽管有父母的呵护、家人的关爱、老师的照顾,可是小耳朵的秘密也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来。
有天放学我和同学去她家里玩。写完作业,同学母亲为了奖励她作业做得快,就给她编了很多小辫子。同学头上绑着花花绿绿的橡皮筋,别提多好看了。她跑起来,头上小辫子一颠一颠的,每个辫子都带着骄傲和神气。我看得出神,就像小孩子看到自己心仪已久的棒棒糖,同学的母亲看出了我的渴望,说也给我编。
我心里知道,如果阿姨给我梳头,就会看到小耳朵,这个秘密就被发现了。也许是虚荣心作怪,也许是太渴望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扎个辫子,我竟然不听使唤地向同学母亲走过去,边走还边催眠自己:这位阿姨只会专心辫小辫子,不会注意我的小耳朵,她看不到她看不到。
给自己做足了心理暗示后,我乖乖地坐在阿姨前面,手里拿着小镜子看,任由她摆弄我的头发,美滋滋地等着,一会就能拥有和同学一样好看的辫子了。
阿姨梳到一侧,直夸我头发黑,发质好。梳到另一侧时,就听到同学母亲哎呀一声。镜子里出现了她惊恐的表情,我知道她还是发现了小耳朵。这世界哪有什么奇迹啊,阿姨怎么会看不到呢?那一刻,我心里卑微的小小水晶球破碎了。
同学母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可她看我的眼神却不是刚才那么平静,而是一种带着好奇、陌生、惊讶,看着我仿若看着一只怪物。我知道自己的秘密暴露了,这里我那还有脸待下去呀,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躲起来,谁都不相见了。我没找到地缝儿,只找到了她们家大门,拿起书包转身撒腿就跑。
小孩子忘性大,没过几天,我又去那个同学家玩。可到了她家门口,我想起了上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停在门口有些犹豫。同学母亲在屋里正和别人聊天,她看到我,特别热情地招手: “进来呀,别怕,我这里有医生,来给你看看小耳朵”。她边说边和旁边的人使眼色,好像在说这个孩子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
同学母亲越热情我就越害怕,我知道她家里的朋友根本不是医生,她不过是想和朋友一起看我这个小怪物。我不能进去,一定不能进去。原本迈进大门的脚立刻缩了回去,并不停往后退。
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让我进去坐的话,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内心持续的恐惧感让我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我觉得哪里都不安全,只有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一口气跑到家楼下,靠着墙根儿喘着粗气。那天的阳光非常刺眼,也刺痛着我敏感的神经,让幼小的我明白,外面的世界也是充满危险的,人和人之间也不全是友好的、善意的,在父母照顾不到的地方,我只能学会自保,才不会让自己难堪,才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同时也更让我更加清醒的认识到,小耳朵对周围人来说,还是很陌生很好奇的,大部分人都是无法接受,会把自己当成异类。
从那以后我也学聪明了,不再和同学和周围人提起有关于自己小耳朵的任何事情,我知道这样的分享不但不会得来同情,只会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而那种眼光会让自己陷入羞耻、自卑和无助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