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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生了个小耳朵

在生命长河中,许多事是我们无力选择的,每个人降临之前,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运行了,我们只能被动接受,就像我的小耳朵。

父亲在单位附近租了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棚子,加上双方父母给的一点结婚家当,这个温暖的小家就诞生了。家虽小足以挡风雨,家虽贫却两心相守。这个小的家承载了父母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希望,也承载着两个家族对新人的美好祝福。

父母婚后日子过得有些清苦,但母亲是个热爱生活勤俭持家的人,家虽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俗话说有了家就有了奔头。父亲的大哥、大姐都已经成家,而且儿女双全。家族人也都盼望着父亲母亲生个小孩,组建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一九八三年春,我满载着全家人希望出生了。母亲说生我的时候大雪封门,而姥姥却说当时的杏花开得正艳 。刚经历过呼天抢地的生产,母亲非常疲惫,还未见上我一面,就被护士推出产房,送回病房休息了。

不一会,父亲进来了,阴沉着脸也不说话。母亲看父亲脸色不太好,以为是没生儿子不开心呢,可母亲转念一想,他们之前交流过,父亲不在乎男孩女孩,只要孩子健健康康就好了。父亲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到底啥事让他皱着眉头呢?

母亲拉住父亲的手,笑着逗父亲:“你咋不开心呢?是不是没生出儿子有点失望?”说完还锤了父亲一拳。

父亲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深深地叹了口气没说话。

母亲预感有些不妙,加上自己又是急性子,一看父亲没说话,心里就更没底了,连忙又问:“到底咋回事,你今天咋这么磨叽呢,你平时可不这样啊,有事可别瞒我,你这不说话可急死人了。”母亲急得都哭出来了。

父亲看母亲急哭了,又刚生完孩子怕影响到母亲身体,就强挤出一丝笑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没事,就是咱孩子有一个耳朵有点小毛病。”

母亲听说是耳朵上的小毛病,又想着周围也没见过有耳部疾病的人,以为耳朵可能是折了一下,就打趣安慰道:“唉,我还以为啥事呢!你这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母亲又锤了父亲一拳,接着说:“耳朵啊,那能有啥大事,我勤捋捋,说不定过几天孩子的耳朵就自己长好了呢!”

“你先休息,我到外面招呼下亲戚朋友。”父亲说完就又出去忙活了。

母亲起初并没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以为父亲小题大做,以至于喂奶的时候,她还没有发现。等她养足精神了,又琢磨起父亲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父亲平时也不像爱开玩笑的人,他虽然嘴上说得很轻松,可是神情凝重。母亲越想越不对劲,趁病房没人的时候,抱起小小的我仔细端详起来。

左边的耳朵长得周正,耳垂还挺大,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小丫头。再看看右边,天呐,在一个本应该长耳朵的地方,竟然只长了一个小小的肉球和一个变形的耳垂。母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用手摸摸,直到确定是真的。她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一刻终于明白为何父亲的脸色会那么沉重。

母亲当年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第一次生孩子,哪见过这种情况。看到我小耳朵的那一刻,犹如晴天霹雳,把她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望和憧憬劈得七零八碎。她后来告诉我,当时病房只有她一个人,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停滞了一般,只剩下四周惨白的墙,和棚顶刺眼明晃晃的灯光。病房瞬间变成一座牢笼,一个地狱,死死地困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这一辈子都挣不脱、逃不出了。

她说自己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摩挲我的小耳朵,不知道怎么办,也不清楚这个小耳朵会对我有啥影响。看着还在襁褓中我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冲她笑,她心里就更难受,心想今后可咋办啊,这孩子的一生不就毁了么?

母亲的哭声惊动了病房外的父亲,父亲看母亲哭得那么伤心,心想她一定是知道了孩子耳朵的事情。父亲帮母亲擦着眼泪,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也是第一次做父亲,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别人家的孩子一出生都健健康康的,为何自己的孩子天生缺少了一只耳朵。父亲不由得一阵心酸,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但父亲还是不忍母亲这样伤心,怕她哭坏了身子,便一边轻轻拍母亲的背,一边安慰道:“你可不能着急上火,孩子的事儿我问过医生了,他们说孩子长大以后可以做手术的,你别担心啊,坐月子好好养身体,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我呢,你再哭,孩子可就没奶水了。”

母亲一听我没奶水吃,饿着孩子可不行,她便强忍着眼泪,抱着我喂奶,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坐月子期间,母亲心情很低落,完全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常常看着怀里小小的我发呆,夜里不知默默流了多少眼泪。姥姥非常担心母亲,就特意来家里陪着。姥姥一边照顾着母亲的饮食起居,一边开导着。

同为母亲,姥姥更能体会和理解为人父母的不易。天下哪位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儿女?即使儿女已经长大成人,母亲的牵挂从未离开,一直延续到儿女的儿女身上。

母亲后来和我说,她从第一次见我的小耳朵开始就始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父亲虽然心里也难受,但没有丝毫责备她,还一直陪伴和安慰,有父亲做坚实的后盾,母亲心里宽慰不少。加上来医院看望母亲的亲戚朋友也都相劝,她后来也想开了,光哭是没有用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把孩子生了,就要对孩子的将来负责到底,再难再累都得受着。

可没人的时候,母亲还是忍不住掉眼泪。她一边摸着我的小耳朵一边哭,心想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遭到了报应(这当然有点封建迷信的色彩,可在80年代,周围人都没见过,母亲也是第一次见,她实在想不通为何会这样,就算是找个说法和寄托吧)。母亲不时会按摩我的小耳朵,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普天之下做母亲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聪明伶俐,身体健康。可我是母亲生的第一个孩子,且不说是否聪明伶俐,也不提是否健康,单从外观上看,连最基本的人的完整外观形态都达不到,五官都没长全。可想而知她当时是多无助,多难受,内心又有多少委屈和痛苦无法向外人倾诉,这些她只能埋在心里,默默承受。

曾以为母亲心大,不在乎我小耳朵这件事。直到有次我和母亲去济南参加一个分享会,有位家属说她自己这么多年来承受了的痛苦。也许是同病相怜的遭遇触及了母亲的内心,母亲跟着这位家长一起哭。到最后又拍了拍这位家长的肩膀,提高了一个分贝说:“大妹子,你这才哪到哪啊,我这都痛苦三十二年了,你说家里有这样的孩子,做父母的心里能不堵么,说不难受那都是骗人的,可再难也得受着呀。生了就要对他负责任,难也得咬牙坚持。”

时至今日,我总想和母亲再多谈谈她当时受了的苦,她从来不肯多说,问多了也只是淡淡一笑,轻轻地说了句:“其实也没啥,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母亲说完用双手搓了搓脸,转过头再也不说话了。

母亲过去内心承受的压力鲜少跟我讲,产房那一段还是我磨了好多次她才告诉我的。也许是母亲不想再提及过去的伤心往事,也许是不想给我增加心理负担,也许是她觉得这是身为母亲应该做的。不管如何,我内心都非常钦佩自己的母亲。当年生我时,她也才二十三岁,美好的人生刚刚开始,就遇到这么大事情。

看看现在周围二十多岁的女孩,画着精致的妆容,踩着高跟鞋在写字楼里上班,朝九晚五。下班和闺蜜或泡酒吧或去网红餐厅打卡,吐槽工作,八卦明星,或者宅在家里刷剧看小说,或者去健身房挥汗如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节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精彩生活。

想想我当初的二十来岁时,刚从象牙塔出来稚气未脱。毅然舍弃内地的工作机会,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沿海城市,每天过着公司、家两点一线的生活。那时工资不高,刨除房租、生活费等固定开销,每月所剩无几。生活中的大事小情都要自己拿主意做决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除了能勉强把自己照顾好,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其他人。

同样的二十来岁,每个人处在不同的时代,经历着不同的境遇。我很佩服母亲当年的勇气,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有缺陷的孩子,我不仅是家族的第一例,也是我们职工小区的第一例。且不说家里人,单是厂里的那些同事知道后,又不知在背后如何议论她,她又是如何靠着强大的内心,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专心抚养我长大,竭尽全力保护我,让我能像其他孩子一样上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大学毕业顺利工作。我的小耳朵不仅为她的生活增添了很多负担,也消耗了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期间她付出的心血所承受的心理压力,都是我永远无法体会和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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