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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戴上“太空帽”

早上七点多我就起来了,换上医院提供的病号服,再到各个病房和病友们打个招呼。我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但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分一秒显得特别地漫长。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子,心里有点紧张、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护士小姐姐过来看我,可能看出我的紧张与不安,她说:“亲爱的,没事,一会我陪你进去,全程我都陪着你。”

“亲爱的,准备好了么?我们要进手术室咯。”护士过来喊我,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

“好的,马上啊!”我赶紧又回趟病房,打开钱包,昨晚写的遗书还在,再取出多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护身符,紧紧握在手里,这是我唯一能带进手术室的物件,算是给自己一点精神安慰吧。

我回头看看母亲,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不舍,这种眼神我从未见过的,好像这一别就不会再相见一样。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有闪闪的东西在她眼眶里流动。

这一刻,我再也无法直视母亲的眼睛,饱经风霜的她再经不起痛苦离别。我立刻转身直奔手术室,没敢作片刻停留,怕母亲看到我的眼泪,怕她担心、怕她心疼。我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边走边挥手对妈妈说:“妈,没事的,放心啊,我就是进去睡一觉!等我出来!”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又带着哭腔喊出来的,我很怕这是和母亲的最后一面,我不敢回头看,只留给母亲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空荡的走廊没有回应,但我知道母亲就站在走廊的那一边默默地看着我,此时无声胜有声。

手术室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手术室的那扇门每一个做手术的患者都要经过。这扇门承载了多少父母的期盼,承载了多少患者的希望,见证过多少不舍的泪光,那是一道希望之门,重生之门,当我们从那扇门再出来的时候,我们重生了。

在我的印象里,那天的手术室宽敞明亮,阳光透过玻璃窗散落在房间里,特别温暖。我脱了衣服躺在手术台上,护士给盖了个被子。手术台是凉的,被子也是凉的,身体也是凉的,唯有那颗求生的心是滚烫的。

那一刻我就像被放在命运的审判台上,一切都交给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半分,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和渺小。我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佛牌,佛牌上面画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那是在深圳弘法寺求来的,陪伴了自己好多年。

医护人员在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护士长负责输液,并按照麻醉师要求进行静脉注射。麻醉医生轻轻扶住我的头,让我放轻松,我只感觉有点晕,像醉酒了一样,当时还用力抬眼看了看医生。医生微笑着给我戴上面罩,让我深呼吸,我深深地狠狠地吸了两口,感觉眼皮子越来越沉,人好困,等吸到第三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周很安静分不清是身在何处,远处似有一丝亮光若有若无。忽而又听到母亲喊我的乳名,那声音忽远忽近,熟悉又遥远。

不一会周围逐渐亮起来、嘈杂起来,我睁开眼看到了床边站着很多人,母亲、医生、病友们都在。院长跟母亲说手术很顺利,六个小时后再喝水。我努力让自己清醒,可眼皮太沉了,睁开一会,实在撑不住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晚上八点了,和刚才的热闹景象不同,房间只剩下一盏昏暗的灯、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母亲、还有一个虚弱的我。我的手上还打着吊水,下面还插着导尿管,旁边的心电监控设备发出哔哔声。

我浑身酸痛,疲惫不堪,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子,像是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的洗礼,浑身所有的能量都消耗殆尽,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母亲摸着我的手说:“醒来就好,你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我人是醒了,可意识还有点模模糊糊。我蒙了,此刻自己是在哪里?在家?在北京?还是在上海?我这手术就这么做完了?我的新耳朵就这么“种”上了?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回想这一路求医经历,往事历历在目,不觉心酸涌上心头。在生命长河中,有许多事我们无力选择,比如出身、父母、身体等等。命运的轮盘在每个人降临之前就开始运转了。我们只有被动接受,一如我的小耳。我很幸运,通过手术改变自己,虽然求医过程很曲折,但还好,手术做完了,算是修成正果了。

人虽然醒了,可身体内的麻药还在。因为个人体质原因,我对麻药反应特别大。小耳那侧虽然包着厚厚的纱布,可我感觉到那里有股清流缓缓地沿着螺旋状的轨迹由内往外涌。等这股清流涌到最外圈的时候,我整个人又晕了,很像喝醉酒的感觉,轻飘飘的,感觉人都在飞快的旋转,快得要飞起来了,很像灵魂出窍。就在要飘起来的时候,身体突然自己打了一个激灵,我就又清醒了。醒了就开始呕吐,吐到整个舌头都是麻的。过一会,又感觉耳朵里有清流往外涌,同样在要出窍的时候,自己又一个机灵醒来,继续吐。如此反复三四次。

护士长看我吐得厉害,注射了止吐的药物,可是作用不大,我还是在吐。母亲就守在我床边,用一次性的塑料饭盒接我的呕吐物,几乎一夜未睡。

醒来后,除了麻药给我带来的不适感和呕吐外,就是腰部和颈部的酸痛感。因为腿部接近腹股沟的位置有伤,我不敢平放,只能屈起腿撑着,时不时的转动下腰部,以缓解腰部的疼痛。头部包了很多纱布,像戴个太空帽,两侧耳朵都有纱布包着不能压,所以只能直挺挺地躺着不能动。平时睡觉习惯不断地翻身,这回只能保持一个姿势。

这术后第一个夜晚是比较难熬的,我睡不踏实,基本两个小时一醒。颈部和腰部疼,也只能自己扛着,实在太困了,就接着睡。(小孩子没有大人自觉性强,就需要家长在身边时刻盯着,防止被压倒)护士长时不时过来查看,询问是否有不舒服的地方。

不断的昏睡、清醒、呕吐又昏睡的过程整晚持续着,加上身体酸痛和疼痛,这种感觉很痛苦。可我知道,这是身体在调节,在把体内的麻药排解出去。难受的时候,我不在纠结于身体的疼痛,而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告诉自己就当做一种生命的体验和历练。同时也感受到了身体的神奇之处,身体象一台构造特别复杂特别精细的机器,会启动自我唤醒保护机制,面对外部带来的刺激会启动自身调节系统来对抗和适应。

后来听病友们说,我做手术的时间很长,从上午八点半一直做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出来的时间比以往患者都晚。母亲从三点半以后就开始坐不住了,在病房也待不住,就坐在台阶那里守着,往手术室门口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断地问医生,我什么时候出来。医院每天下午都会免费煲红枣银耳或者八宝粥给大家喝,有家属给母亲盛了一碗,她只吃了一口,那是她一天吃过的唯一一点东西。

     有家属过来陪她聊天,母亲也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她除了不停地问医生,不断地了解我在手术室的情况,其他什么也做不了,更帮不上忙。母亲那天在手术室门口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是否也怕会失去我,她是否也怕手术会出意外,她是否也怕做出的耳部效果不理想?她是否也心里默默求父亲保佑我们母女呢?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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