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的前一天,杨医生约我们去办公室谈话。杨医生是我的管床医生,大学毕业就追随吴建明院长学习造耳技术,在医院工作也有两年了。他身材微胖,脸圆圆的,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他性格好,患者都很喜欢他,尤其是小朋友。又加上都姓杨,是自己本家,我对他的信任又增加了不少。
知道是杨医生找我们谈话,我和母亲这次坦然很多,不会再像北京那次,那么慌乱无助、不知所措了。进了办公室,杨医生拿出几页纸交给我,一张是手术告知前的注意事项和要做的准备工作,一张是需要家属签字的手术确认书。确认书列明了很多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并发症,全部看完还是有点心有余悸。杨医生解释说,上面写得只是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母亲点点头,在确认书上签了字。我和母亲心里都知道,这些只是例行的流程,一般都没有多大的问题,虽然还有有点担心,明天就要手术了,这时候只能选择相信医院、相信医生、相信自己。
按照医生的叮嘱,我得去剃光头。我之前在北京已经剃了半边,(一直未说明是否戴着帽子遮挡半边头,需要补充上去)方才还特意给杨医生看过,商量着能否就不用剃了。医生说,保险起见,防止术中感染,还是全剃吧。我想想这几天医院看到的术后患者,不论是成人还是小孩,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剃了光头。可真轮到自己,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医院位于上海长宁区安龙路上,旁边有家职业这技术学校,对面是一个老小区。患者家属说小区里就有个理发店,他们当初都是到那里剪的。有了患者家属的指引,找起来就方便多了。这个老小区被铁栏杆围着,在侧面开了一个小门,正对着医院,穿过马路就看到了。侧门还有点矮,需要猫腰才能进,一进去左手边,就是那家理发店了。
理发店店面不大,装修也很老旧,看上去这家店在小区开得有些年头了。推门进去和老板说剃个光头,老板说:“好咧,快请坐。”我坐在椅子上,有一次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这一头长发终是留不住了,一会我就成光头了。
老板也不含糊,麻利地围上围裙,拿起电推子就在我头上忙活起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估计到医院手术的患者都来他这里剃头发,即使小耳朵露出来,他也没啥反应,估计已经见怪不怪了。
当电推子在我头皮上滑过,头顶酥酥麻麻的,根根青丝随着嗡嗡的声音从头顶滑落,很像秋日里掉落的树叶,有点悲凉有点肃穆,有种经历严酷的寒冬才能迎来有一个春天的感觉。
看到满地的头发,泪水在眼圈里打转,我对头发纵有万般的不舍,但此时却又不得不舍。从出生开始,母亲就有意给我蓄发,想用头发来挡住这个的小秘密。这么多年了,头发是我最真诚的朋友,也是我的盔甲,它伴随着我的成长,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让我看起来和常人并无不同。我也曾因夏日闷热,却不敢将头发扎起来,脖子后面捂出了痱子,痛痒难忍,无数次想把它剪短。可真有一天失去它,还是非常难过。
记得上学时曾学过李白的两首诗,都有关于头发的描写:《将进酒》中“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诗里用头发颜色的变化,由黑到白,来表现时间的流逝,让时间变化的这个概念由虚无到真实;又如《秋浦歌十七首》中“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诗人又用头发的长度三千丈,来表现愁绪的浓度,将诗中的情感准确的表达给读者。对于诗人来说,头发不仅仅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更是用来表达情感的一种直观方式。而对于我来说,头发更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工具,一种足够的安全感。
头发没了,盔甲没有了,我的小耳朵彻底暴露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一只耳朵,光头样子熟悉又滑稽。剪掉了头发,再也没有遮挡了,也不用担心头发会不会被吹起来,再也不怕耳朵露出来。既然露出来,别人愿意看就看吧,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吧,放弃挣扎,坦然面对,心里没有什么顾虑,反而轻松很多。仿佛卸下了千金重担,身心轻盈,感觉空气都清新了很多,原来放下顾虑的感觉这么舒服。此刻,我不用再需要伪装,终于以自己本来的面目来面对这个世界了。
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必须要保护好,不能有损害,否则就是对父母的大不敬。佛教也有一种说法,头发代表着人间的无数的烦恼和错误习气,削掉了头发就等于去除了时间所有的烦恼和错误习气,去除一切牵挂,才能一心一意修行。之前对这些也只是耳闻,如今自己真的剃光了头发,才发现剃头是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情,一个人能舍掉最爱的头发,也就没有什么放不下了。我虽然身在理发店,却感觉自己的内心也完成了一次剃度,虽没有在寺庙中日日诵经,青灯古佛相伴,但我却把这次剃发看做是自己的一次解脱,告别过去,以虔诚之心迎接新生活。
五月的上海本来不冷,但从理发店走出来的那一刻,却感觉脖子后面嗖嗖地冒着凉风,仿若置身冰天雪地之中,从头冷到脚。母亲赶紧从包里掏出条围巾,把我的头包起来,一面是为了挡风,一面是包住耳朵不让别人看出来。这么多年了,母亲保护我的习惯依旧未变,好像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时刻护我周全。
进了医院,我低着头匆匆穿过跑回病房。病友们知道我回来了,都赶来看我。起初,我还有点不好意思,用纱巾蒙住脸,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小耳朵,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没有这个勇气。
同病房的男孩的家长说:“小杨,怕什么?大家不都一样。我看你光头真好看,来我给你们娘两儿拍个照吧。明天做完手术,你就长出新耳朵了,再也不用怕了。”
她这么一说,我想想也是,头发剃了还会再长,明天做完手术我就有了新耳朵,我还有啥怕的。我忽然没那么紧张了,慢慢把纱巾取下来,抬起头,对着手机镜头搂着母亲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