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市面流行一种刀削发，不是传统剪刀剪出来的，而是用刀片削出来的。削出来的头发层次比较多，头发蓬松，比剪刀剪出来的要轻薄生动很多。我一直很想去剪，也和母亲说过很多次。母亲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终于在高考结束后，同意我到外面的理发店剪头发。但是有一个条件，她得陪我一起。

我选的那家理发店，开在我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多少次经过那里，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理发店里面灯火通明，有染头的、有烫头的、还有剪头的，里面人的忙忙碌碌，非常热闹。我路过的时候，心里总是在想，自己啥时候也能坐到里面，做个美美的造型。可一想到自己是小耳朵，心里就莫名的失落，唉，也许是自己无福消受吧。

嘴上说着不想去理发店，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还曾想了很多借口去说服母亲，可都没成功。这次母亲欣然允许，让我喜出望外，有了母亲的陪同，我特别有底气，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拉着母亲一路快走，生怕母亲半路再反悔了。到理发店门口，我和母亲都停下脚步，彼此相互看了看。看得出母亲非常紧张，我心里也紧张，可想到终于可以去剪自己心仪的发型，自然心中的喜悦胜过不安，我一把推门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迎接我们的理发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她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并询问谁剪头发。“阿姨，是我剪，我要剪到耳朵这里的刀削发。”说完，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怕母亲反悔又拉我回去。

理发师麻利地围上围裙，开始给我洗头、吹头、设计发型。母亲走到理发师跟前，就打开话匣子开始絮叨起来：“师傅啊，右边别太短了，一定要挡住耳朵，千万别露出来。”“这孩子的头发一直都是我剪的，可她最近总吵着要来您这里，我实在是拗不过，就拜托您多费心了！”

理发师很和蔼也很友善。她一边细心地剪着，一边耐心地附和着。母亲平话不多的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不停地和理发师说着关于我的事情，不知母亲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还是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头发剪完了，我照着镜子看了看，和母亲剪的差不多，只是短了一点点，头发也打薄了些，整体看起来就没那么厚重，人也精神很多。母亲还继续和理发师寒暄着，并告诉我下次来就找这位阿姨。母亲出门前，还不停地说着谢谢。

有了第一次理发的经验，我再去就轻车熟路了。也不用说太多，理发师就是到该注意些什么。

再后来，我去外地求学，已经能淡定地走进任一家理发店。这很大程度得益于母亲的第一次陪伴。母亲曾经为了我自学理发，可是母亲不能陪孩子一辈子，孩子终归要一个人走自己的路，去独自面对和解决自己的事情。作为父母，只能去多教孩子处理问题的态度和方式。

虽然当年对母亲在理发店的一举一动有些不理解，认为她很做作，有点夸张，甚至有些过了头。但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内心仿若惊涛拍岸一般的震撼。当时我还小，自己没考虑那么多，只当作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剪发，可在母亲眼里，这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在她看来，她要极力维护好和理发师的关系，只为我以后再过来的时候，她不在场的时候，依旧能受到理发师的关照，理发师对我的态度如她在场时一样好，或者说能受到与周围人一样平等的待遇，不被取笑、不被歧视、不被区别对待。她不仅仅是陪同我理发，更像是陪我迈入社会的第一步，为我的将来独自面对社会铺路，教会我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我想以母亲的手艺，她也能剪得和理发师一样好，也能把我的头发剪得更短、剪得更薄。可母亲知道，头发是保护我的盔甲，在她看得到、看不到的时候，头发都在保护着我的小耳朵，守护着我的秘密，尽量不被别人看到。剪短一厘，我就多增加一分暴露的风险；剪薄一层，我就可能多被一个人看到。母亲哪里是技术不好，她知道头发就是她孩子的“盔甲”，她舍不得多剪，哪怕是一分一毫。